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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读后感

在史诗、历史与哲学之间:我所理解的《战争与和平》#

阅读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是一次对智力、情感和精神耐力的三重考验。正如您所提及的,当一个国家(苏联)愿意倾注近七年的时光 与天文数字般的资源,只为将其影像化时,我们便知道,这已非“小说”二字所能承载。

长期以来,批评家们,如亨利·詹姆斯,诟病它结构松散,是“松散而庞大的怪物” ;尤其是作品尾声部分长篇的哲学论述,更是被认为是“越出了长篇小说通常的叙述框架” 的败笔。

然而,在我看来,这种结构上的“越界”恰恰是托尔斯泰有意为之的艺术选择,是实现其宏大目标的必要手段。它被公认为继古希腊罗马神话和莎士比亚戏剧之后,世界文学史的“第三座高峰” ,绝非偶然。它以其“巨大的艺术表现力” ,对“人类命运、爱、恨、信仰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剖析” ,一举重塑了欧洲对俄国的“蛮夷”认知 。

掩卷沉思,我所理解的《战争与和平》,绝非一部单纯的“小说”。它是托尔斯泰运用其独特的“心灵辩证法”作为微观分析工具,以“荷马式”的史诗框架为宏观载体,对人类存在的两大根本问题——历史(伟人与人民)*和*意志(自由与必然)——所进行的一次最彻底的文学与哲学探究。

第一部分:“和平”的宇宙与“心灵辩证法”的解剖刀#

在宏大的战争背景下,“和平”时期的叙事构成了小说的血肉。托尔斯泰通过对四个贵族家庭——鲍尔康斯基、别祖霍夫、罗斯托夫和库拉金 ——的精细描绘,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微观宇宙。

这不仅是“家族小说”的框架,更是托尔斯泰的社会实验室。这四个家族代表了俄国乃至人性的不同切面:

  • 罗斯托夫家族:代表了俄国宗法社会的、感性的、直觉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俄罗斯灵魂”。他们慷慨、热情,但也因此在世俗事务上管理不善。
  • 鲍尔康斯基家族:象征着欧洲启蒙精神的、理性的、骄傲的、但同时也趋向怀疑与虚无的一面。老公安德烈代表了旧秩序的严苛,而他的儿子安德烈公爵则代表了启蒙理性的求索与幻灭。
  • 库拉金家族:则是上流社会纯粹的、无道德的腐朽与机会主义的化身 。
  • 别祖霍夫家族(彼埃尔):则是这一切的交汇点和战场。

这种设定,其实是托尔斯泰本人思想挣扎的“外化”。他的思想“常常游离于二者之间”:传统的、由东正教决定的俄罗斯宗法社会 ,与动摇了传统信仰根基的欧洲启蒙精神(个人主义与人本主义) 。在小说中,他将这场内心的哲学冲突人格化,而主角彼埃尔的全部精神探索,就在于他必须在这两种生活方式和思想体系之间挣扎、求索。

托尔斯泰用以探究人物的工具,是他独创的心理描写艺术,即“心灵辩证法” 。这并非后世现代主义(如中提及的弗吉尼亚·伍尔夫)所展现的混乱无序的意识流动。相反,它具有严谨的逻辑性。托尔斯泰最感兴趣的,是“思想或感情借以形成的隐秘的过程” 。其著名定义清晰地阐明了这一点:它关注的是“由某种环境或印象直接产生的一种感情怎样依从于记忆的影响和想象所提供的联想能力而转变为另一种感情” 。

这是一种因果链式的心理分析。他向我们展示的,是人物性格的“辩证运动过程” 。我们得以深入安德烈·鲍尔康斯基与彼埃尔·别祖霍夫这两位“探究人生意义的人” 的内心,观察他们的信念在战争、死亡、爱情的冲击下,是如何“辩证运动”和演变的。

第二部分:“战争”的画卷与“荷马式”的史诗雄心#

小说的另一极是“战争”。托尔斯泰以1812年的卫国战争为中心 ,反映了从1805年到1820年间的重大历史事件 ,构建了现代文学中最恢弘的战争画卷。

他对战争的描写是革命性的。一方面,他肯定了俄国人民的“爱国热情和英雄主义” ;但另一方面,作品的基调是“宗教仁爱思想和人道主义” ,他从根本上反对一切战争 。

他“去魅”了战争,关注的不是战略,而是战场的混乱、偶然,以及个体士兵的真实恐惧。1866年,他为一位不堪凌辱而反抗的士兵辩护失败 ,这一事件使他深刻认识到个体意志在庞大国家机器前的无力。这种思考延伸为小说的核心主题:战争是“某种必然的历史进程,这一进程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 。

《战争与和平》的宏大规模,使其产生了“荷马问题” 。托尔斯泰是在19世纪俄罗斯古典学的背景下 ,有意识地借鉴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试图创造一种“小说家的诗” 。

因此,那看似“松散” 的结构,恰恰是托尔斯泰的现代史诗方案:他将“战争”与“和平”的两条线索“交叉描写” ,将《伊利亚特》的宏大战争场面和《奥德赛》的个人化(家族)旅程,融合在一部单一的、具有百科全书特质的现实主义作品中。战争的残酷(如奥斯特里茨的溃败)与和平的虚伪(如彼埃尔的婚姻)相互映照,使得个人命运与家国历史不可分割。

第三部分:哲学的战场——人民、伟人与历史的真正动力#

这才是《战争与和平》最“透彻”也最具颠覆性的核心。托尔斯泰在书中,特别是尾声 ,集中阐述了他对历史的颠覆性思考。

他提出的根本问题是:“历史真的是由这些所谓的历史人物决定的吗?” 他的回答是彻底的否定。

1. 对“伟人史观”的彻底祛魅: 托尔斯泰全力批判了“伟人史观” 。在他笔下,拿破仑并非历史的创造者,他只是“历史的标签”,是“群众的意志交给历史人物”的一种幻想 。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和博罗季诺的指挥,与其说决定了战局,不如说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历史要求他扮演的角色。他被描绘为一个自负、可笑、坚信自己掌控一切的“演员”,但他实际上只是被“必然的历史进程” 所裹挟的工具。

2. “人民史观”的提出: 如果“伟人”不决定历史,那什么才是动力?托尔斯泰的理论是:历史是“个别行动的矢量总和” 。历史的“更深层的动力” ,是“群众的意志” 。这并非指人民有意识的决定,而是指千百万个体无意识的、微小的、各自为战的行动(如莫斯科居民的撤离、游击队的袭扰) ,最终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必然性”洪流。

3. 哲学的化身:拿破仑、库图佐夫与卡拉塔耶夫 托尔斯泰将这一哲学思辨赋予了三个关键形象:

  • 拿破仑:如前所述,是(虚假)“自由意志”的代表,他自认“伟大”,实则“渺小”。
  • 库图佐夫:与拿破仑形成鲜明对比。托尔斯泰将他理想化为“人民群众”的化身。库图佐夫的“伟大”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没做什么。他(在托尔斯泰笔下)不强行指挥,而是以谦卑 和现实的态度 去倾听和顺应那股来自人民的、不可逆转的“必然性”。他代表了“认识必然”的智慧。
  •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是托尔斯泰“人民” 意志的最高精神具象。这个“著名的农民形象” ,“天性善良,甚至对恶也不反抗” ,他对“眼前所有的人” 都怀有朴素的爱。他是“托尔斯泰主义”(个人道德完善 )的源头,是托尔斯泰用以对抗拿破仑式“个人意志”的终极哲学武器。

第四部分:灵魂的奥德赛——安德烈、彼埃尔与娜塔莎的求索#

小说的伟大,在于它没有停留在抽象的哲学,而是通过人物的命运展现了这些哲学。

  • 安德烈·鲍尔康斯基的幻灭:安德烈是“启蒙精神” 的代表。他的人生是一场不断追求“伟大”与“意义”的(拿破仑式)旅程。他起初崇拜拿破仑,但在奥斯特里茨战场上,当他仰望“高远的永恒的天空”时,他意识到拿破仑的“渺小”和战争的“无谓”。他转向斯佩兰斯基的政府改革,再次幻灭;他转向对娜塔莎的爱情,却因骄傲而错失。最终,他在博罗季诺受重伤,临终前才获得了(宗教式的)宽恕与平静。安德烈的悲剧,是“个人意志”在“必然性”面前的彻底失败。
  • 彼埃尔·别祖霍夫的皈依:彼埃尔 则是另一条路。他的人生是一场永恒的追寻 。他从对拿破仑的崇拜,转向欧洲的共济会,试图寻找“道德上的严格自律” ,但均告失败。他试图扮演“伟人”,幻想刺杀拿破仑 ,却沦为战俘。正是在他人生的最低谷,他遇到了卡拉塔耶夫 。卡拉塔耶夫没有教他任何“主义”,而是用存在本身教会了他“服务上帝” 的朴素信仰。彼埃尔最终明白,“自由”不在于随心所欲,而在于内心的平静与对“必然性”的顺从。
  • 娜塔莎·罗斯托娃的生命力:娜塔莎是托尔斯泰的最高创造之一。她的精神发展不像彼埃尔那样充满哲理,而是纯粹情感生命力的体现。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经历诱惑(与阿纳托尔·库拉金私奔未遂),到目睹死亡(照料安德烈),最终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充满大地母性光辉的女性。她代表了超越理性、超越哲学的“生命”本身,是俄罗斯“和平”力量的象征。

第五部分:终极的拷问——尾声中的自由意志与必然性#

如果说小说的正文是“现象”,那么尾声(特别是第二部分)就是托尔斯泰提供的“本体”。他在尾声“洋洋洒洒写了数万字” ,从历史学和哲学上,对“自由与必然”这一终极问题进行了正面强攻。

这部分常被视为“缺陷” ,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托尔斯泰的“密钥”。他必须撕毁小说的“假面”,直接呈上哲学论证,才能完成这部“史诗” 。

托尔斯泰论证了“自然的必然性,即必然的必然” 。他指出,人类所感知的“自由”是一种错觉,因为它至少受到三重“枷锁”的限制 :

  1. 与外部世界的关系(空间):“我们永远得不到在空间上自由的观念” 。
  2. 与时间的关系:“我们总是得不到时间上自由的观念” 。
  3. 与原因的关系(因果律):“我们永远得不出一种完全自由的观念” 。

在托尔斯泰看来,如果从一个全知的、超越时空的(即上帝的)视角来看,一切行动都是被“必然性”所决定的。

然而,托尔斯泰并未走向宿命论。他留下了一个“理论的可能性”:“人具有自由意志” 。这似乎是矛盾的。

他的解答,落在一个关键动词上:“认识”。“人的自由意志与其他任何力量不同就在于,人能认识到自由意志的力量,人有可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

这正是哲学史上“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的回声。托尔斯泰认为,真正的“自由”,不是拿破仑式的、随心所欲的、自以为是的(虚假)自由,而是像彼埃尔最终那样,通过认识到上帝/历史的“必然性”(即中的三重枷锁),并“从心灵去顺从” 这种必然性,使其个人意志与这种必然性相一致。

结论:一部关于“一切”的史诗#

至此,托尔斯泰在整部巨著中构建的两个核心论点——历史观与哲学观——实现了完美的统一:

  1. 历史观:历史不是由“伟人” 的(虚假)“自由意志”决定的,而是由“人民” (无意识)的行动汇聚成的“必然性”决定的。
  2. 哲学观:个体的“自由” 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认识”并“顺从”这种“必然性” 。

《战争与和平》通过其百科全书式的叙事 、“荷马式”的诗学 和“心灵辩证法”的深刻心理洞察 ,完成了对“人类命运、爱、恨、信仰”的终极剖析 。

这部作品是托尔斯泰本人思想挣扎(在“教徒”与“人本主义者”之间 )的最伟大产物。他通过这部小说,最终拒绝了欧洲启蒙主义的“个人主义”立场 ,而选择了一种基于东正教信仰 和农民道德 的、以“人民” 和“必然性” 为核心的哲学体系。

它作为“世界文学史的第三座高峰” 屹立不倒,不仅因为它描绘了俄国的命运,更因为它试图回答人类所能提出的一切终极问题。其宏大的哲学关怀与人道主义基调 ,使其在21世纪的今天依然震耳发聩。

《战争与和平》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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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ayoi博客
发布于
2025-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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